规划一次周末出行，需要切换几个APP（应用软件）、耗费多少时间才能做出决定？如果再加上“去一个风景优美的公园、找一家好吃不贵的餐厅、看一场叫好又叫座的电影”这样的限定条件，事情会变得更加复杂。

2025年12月，豆包AI手机横空出世，为这类复杂任务提供了一种全新解法——用户只需下达一条语音指令，AI（人工智能）便能自动调用多个APP，完成行程规划、消息发送、比价下单等操作。然而市场的反应却并不平静：模型机发售不久，就有消息称微信、淘宝、银行类APP等开始紧急限制其权限。

一场静默的权限攻防战，让一个原本属于未来的理论问题，骤然变成了迫在眉睫的产业命题：当AI可以代替用户操作，手机的操作权究竟应由谁定义？在智能体（Agent，能够感知环境并自主行动以达成目标的AI程序）时代，软硬件厂商又该如何重新定位自身坐标？2026年，智能体和手机APP之间的进退问题，可能发生怎样的进展？

AI手机，有什么不一样？

对AI手机的终极想象，像极了那个经典的脑筋急转弯，把大象放进冰箱需要几步？答案是：三步，打开门，放进去，关上门。用户要做的只是打开冰箱（说出需求），然后等待一个被妥善安排的结果。对软硬件厂商而言，怎么分解那头“大象”才是更关键也更困难的问题。

其实，AI手机并非新鲜事物。早在2023年下半年，华为、小米、vivo、三星、OPPO、荣耀等主流手机厂商就已陆续接入大模型，探索AIOS系统级改造方案。

放眼全球，国际科技巨头同样早已布局。2024年，在巴塞罗那举行的世界移动通信大会上，德国电信公司展示了一款智能手机概念，强调其拥有“无应用”用户界面，侧重于利用AI而非传统应用来满足用户需求；苹果在iOS18中深度整合了AppleIntelligence，谷歌则大力推广GeminiNano模型的端侧应用。

不过，目前绝大多数手机厂商提供的AI服务，主要作用于通话、相册、笔记、日程、系统设置等预装应用，集中体现为AI实时通话翻译、AI摘要、AI修图等单点能力，模式相对统一。

从当前发展情况来看，理想的跨应用协同，高度依赖第三方APP开放的API（应用程序编程接口），系统级智能体天然具备了解用户意图以及调度所有应用的能力，但现阶段更多扮演需求接收与任务分发的角色。例如，荣耀YoYo智能体的出行建议正是基于与航旅纵横APP的合作，智能体通过航旅纵横获取航班的机场、登机口、登机时间、行李转盘等信息，主动向用户推送，还可以根据未来的交通状况提示用户出行时间和出行方式。

豆包AI手机所使用的方案，使用系统高级权限，结合豆包的大模型推理能力，基于GUI（图形用户界面）技术的智能体，能够直接识别屏幕内容，读取用户输入的交互数据，并模拟人类的点击、滑动与输入等操作，帮助用户执行任务。这意味着，系统级AI有望取代APP矩阵，成为用户交互的重要入口。

究竟是采取Agent-to-Agent（以下简称“A2A”，智能体间通信）的软硬件协作方案，还是GUIAgent的系统级AI主导方案？业界尚无定论。唯一确定的是，无论采用何种途径，AI手机都将重塑软硬件厂商的关系。赛迪研究院信息化与软件产业研究所人工智能研究室主任王宇霞表示，双方将从过去相对清晰的“房东”与“租客”关系，演变为更加复杂的博弈与共生关系。

现阶段，在建设手机智能体问题上，手机终端厂商显得更为积极。“这对我们来说就是多了一种直达用户的选择。”荣耀手机工作人员向记者表示。但这并不意味着导向一场和软件厂商你死我活的零和博弈。他指出，终端系统级智能体不会打破原有的应用主导格局。手机智能体是一个具有AI能力的载体，是与终端软硬件能力共同构建的智能体生态平台，主要负责终端周边信息感知、用户意图识别、任务拆解、推理、规划，以及调用工具或应用，需要依赖应用或应用智能体为用户提供服务，两者具有明确的分工，并且是共生共存共赢的关系。

OPPO技术战略规划总监陈晓春向记者直言，只有智能体、不做APP的手机在国内是没有市场的，这种想法轻视了中国强大的互联网生态。

软件企业面临的挑战也是现实存在的。研究机构发布的移动互联网报告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6月，人均安装APP的数量在75个左右。用户或许还未准备好进入一个没有APP的世界，却大概率不会排斥减少一些手机上的APP。

王宇霞表示，过去，大型APP平台努力将自己打造成一个“超级APP”，让用户进来了就不想出去，它们是用户明确的目的地。智能体的出现将打破APP的“信息孤岛”和“围墙花园”，APP或将成为模块化的专业能力供应商。

“被调用但不被看见”将成为新的常态。例如，一个购物APP可以被拆解为“商品搜索”“价格查询”“下单结算”“物流追踪”等多个独立的、可被智能体分别调用的功能单元。那些路径清晰、操作标准化、无须复杂交互的APP功能，最有可能被拆解和边缘化，而需要沉浸式体验、深度创造、复杂决策和探索发现的功能才是软件企业的核心竞争力。

“被看到且被选择”将成为新的焦点。更进一步地，API可能成为APP赖以生存的核心产品。API的设计、稳定性、响应速度和智能化程度，直接决定了APP被集成的优先级，进而影响其品牌价值和议价能力。

换言之，APP的核心价值将从吸引用户停留转变为提供高效、可靠的服务。

对于资源有限的中小企业开发者而言，王宇霞指出，短期内，中小开发者将面临技术、生态适配和获客三重门槛的升高。但从长期看，智能体时代也可能为他们打开新的窗口。一方面，开发者可以将重心放在打磨核心功能上，而不必在用户界面设计上投入巨大成本；另一方面，智能体作为一个全新的流量入口，能让功能独特的小应用通过满足用户的特定长尾需求而被精准调用，从而打破传统应用商店分发的马太效应。

未来之路，何去何从

响应不够快、智能程度有待提高、场景不够丰富、隐私数据保护难题、AI使用权限争议……面向手机智能体的未来，固然存在诸多需要随着技术进步，长期调试的短板，也存在一系列需要在发展同时达成共识、在行动之前事先厘清的部分。

手机智能体最根本的困境，与其说是技术问题，不如说是生态问题。陈晓春表示，当前手机终端厂商与软件企业最主要的矛盾在于是否使用基于GUIAgent的读屏与模拟点击方案，但这其实只是个兜底方案。究其深层原因，还是A2A、MCP（模型上下文协议）、ANP（智能体网络协议）等智能体互联交互协议应用的缺位。

为了应对这一问题，去年5月，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携手vivo、荣耀、OPPO、小米、华为等手机终端企业，发布《关于共建终端智能体生态的倡议》，共同制定终端智能体生态的统一技术标准。

业内专家表示，智能体产业发展面临三大关键，一是智能体互联互通，二是商业模式创新，三是产业治理思路转型。MCP、A2A等协议和标准在产业生态落地方面仍处于起步阶段，需鼓励更多终端企业、互联网企业、大模型企业等产业链上下游企业参与开发国产智能体互操作协议。

另一个争论焦点是手机智能体运行过程中的隐私与安全问题。荣耀相关工作人员向记者透露，智能体数据采集的范围包括用户画像、用户意图、用户周边信息（使用场景的信息）等。其中包括隐私敏感信息，贯彻最小必要选择、非必要不收集；界定权责范围，让数据使用透明安全，这不仅是手机终端厂商的核心准则，更是需要包括软件厂商、监管机构等全生态链共建的用户防线。

争论归争论，手机智能体终究还是未来的方向，对用户利大于弊。与其把当下的阶段界定为向左还是向右的单选题，不如将其视为每一个重大的科技进步的前夕，所必然会遭遇的拉扯与磨合期。表面上是向适配智能体方向变革的趋势，本质上仍旧是为了更好地利用先进的技术满足用户的需求。